舊日的組員快將結婚,託阿維送請帖給我。那天正好是星期日早上,我在往教會的車程裡收到她的電話,問及我的詳細地址,要把請帖寄到我家,她彷彿刻意似的,在掛線前留下一句:
「你知道啦,近來已很少在教會崇拜裡碰見你!」
我緩緩地,逐字清楚吐出地址的每個音節,最後一個音節收結的一刻,我立刻按下收線扭。然後我歎了一口氣心裡自忖:
「白痴,其實我已轉到另一所教會了!」
但怎樣跟她說呢?或許你會說,為何不直接說明原因?
我是個討厭鬧別扭的人。但我可以跟她說甚麼呢?
若然跟她說,我已經轉了教會,總是要多花嘴舌解釋轉會原由,總是難以自圓其說。若我說我覺得現在的教會生活沒有突破,想尋求新的衝擊,她就會反駁,那不是個負責任的決定,上另一間教會久了,若又覺得沒有突破,是不是又要轉另一間呢?我知道我說得出的理由,她自有反駁的標準答案,因為我以前在教會事奉,遇上不滿意想轉會的組員,都是以同樣的標準答案反駁他們。那反駁得手了,口頭上取勝了,那又如何,他們還是會離開的。
信仰從來不是口水邏輯,只是很多屬靈前輩都只會教我們以理服人。我從來覺得理智和感性是並行不悖的,只是我們都沒有耐性探索其中難以描述梳理的深度。
(可以試試聆聽一下嗎?有些聲音,你從來不能理解,不是一句:我聽到上帝跟我說,就可以清楚陳明。)
離開這所教會,我實在有很具體的理由——或許你不會否認,儘管我如何不合你意,我也算是個很認真、很成熟、很深思熟慮的基督徒,對我來說,轉教會於我其實是個很嚴肅、很關乎基要信仰核心價值的決定。我自信主以後,一心遵從主耶穌基督的教導,虛心順服作祂的門徒,我知道教會就是代表基督的身體,參與教會活動就是歸入基督身體不可或缺的明證。
但是,到了某一刻,我發覺自己再無法容忍這個教會下去了。我明白教會是由不完美的人所組織出來的,我們應該接納教會內種種不完全的地方,可是,我無法容忍的,不是教會的人事糾葛,也不是其中的制度政策和信念,而是那些我們永遠無法質疑、變得比基要信仰原則更基要的意識形態。
我知道你對這個詞感到十分陌生,因為你在大學唸社工系時,完全沒有修過任何社會學理論的課,而且你覺得,這種社會學的名詞,很是叫人混淆視聽,很是礙人領受聖經的內容。但你可以虛心聽一下我的理解好嗎?我要用到這個詞, 不是要令你感到迷惑,而是想向你說明,有些關乎信仰的決定,是不可以用我們習以為常的邏輯屬靈詞匯來理解的,不然,聖經就不用終身教導信徒行事為人的方針,聖靈就沒有持續更新我們心意的的必要!於是,當我們要用更高的屬靈角度去檢視我們習以為常的邏輯時,我們就需要更多的詞匯。
就是我知覺到,活在這個城市,生命難以避免受生存的必須性罪惡(necessary evil)所綑綁,我得養家,儲錢結婚,發展我的專長,所以我必須妥協很多我無法接受的東西。(我沒有你那麼決絕,大學畢業後就到一所沒有工資的基督教機構工作至今也沒有正式踏足職場。)我要生存就得妥協,我深知妥協使我受盡罪的綑綁。但我的綑綁,從來就跟你經常談到的綑綁無關。我大學唸的是媒體研究,你說我們常受到媒介色情文化的綑綁,我倒沒有共鳴,女性身體的展現,對於一個受過嚴格視覺研究訓練的學生來說,只是一堆展示消費邏輯的符號;同樣你說要參加抵制萬聖節的活動,不要看恐怖片,情況也是一樣。我覺得你們這種以約化的符號標誌善惡的屬靈理解,其實是非常幼稚的,對一些十多歲心智未成熟的年輕人來說是有一定的提點作用,但作為理解城市生存的罪污,實在幼稚無聊。你知道,正在綑綁我們的生命的,是更為抽象的群體壓力、物質存在、驕傲和進取心,但你怎樣理解它們的罪性呢?我希望你還記起,每次團契聚會裡,再次為我的罪向你懺悔時,你都無法上心?
(因為意識形態跟本遮蔽你去認識罪的存在。)
因為你的意識形態,早就蒙蔽你心靈的敏銳。你只能用那些每本不超過二百頁的栽培教材內的信仰原則,去理解我的信仰生命。於是,你就永遠無法明瞭我的困惱、掙扎和怨悔。所以,到了現在,你仍然不能體諒我離開教會的原委。
(你可以跳出意識形態去理解我好嗎?謹謹作為一個人。)
老實跟你說,我轉到另一所教會,其中的理據比你的信仰理解複雜得多,你願意放下自己的成見及自覺身陷多年的美式傳道意識形態,以致讓聖靈在你心裡發聲和聆聽我的生命嗎?其實,我離開教會,就是用最簡單的說法道明,我無法忍受我們教會,甚至是我們宗派裡某些很封閉的生存邏輯。因為我要繼續參與這個教會的聚會,就必須被逼認同並使用這些習以為常的邏輯去生活,但我覺得,這完全違反我自己在耶穌基督裡領受的信念。
我不想用太繁複的神學理論去演繹,簡單來說,我不能接受,我們的教會,以及其宗派與明光社的爭奪文化領導權的戰線合謀,以反色情以及維護家庭的名義,毫無自覺地散播一種中產家長式意識形態,妨礙我們了解並關心這個社會的脈動。但你明白嗎?你不明白我在說的每一個字,是因為我所用的每一個概念,背後關乎的思考與討論,從一開始都不是你所謂的屬靈?
因為理論從來不屬靈,神學從來不屬靈,反思從來不屬靈,因為在一切事工之前,任何的異見都不屬靈?
而事工之後,就是吃喝玩樂,就是人士糾紛,就投資求生,就是政策發展,天南地北,甚麼都可以談,除了信仰的體會。
因為信仰,直接關乎大家不同的世界觀、不同的傳統認同,你愛禮儀我愛宣教他愛靈恩或一切更為深入的,美感取向,階級想像、文化身分
即是說,直接關乎我和你之間所有的,徹‧底‧不‧同‧的‧地‧方。
(試問我如何跟你開誠佈公?)
就是在天堂和地獄之間,你死我亡的,徹底不同。你可承受得來嗎?你的敵人就是你的弟兄,你的魔鬼就是你的上帝,如果世界跟你想像的完全相反,你一直確信的真理,就是上帝最憎惡的行為,你一直努力傳福音,其實那是最為跘倒人信主的姿態。你有多少勇氣去接納自己的魔鬼?
你還記得嗎,早前有部叫《斷背山》的荷里活電影上演後, 教會的反響很大,你還在你事奉的機構拿了一大疊討論該事件的教育小冊子回教會嗎?我當時看完那個小冊子,立即氣上心頭,差點想趕到你面前,質問一下你知否散播這些言論的不良後果。但我最後都勒緊了舌頭,我害怕嚇唬了你, 我知道你不會明白,不想令你難堪,因為我的題問必然觸及你賴以生存的根本價值,你不過是個好的事奉人員,把以為是好的資訊散播開來。同時,我知道你不知道甚麼是好心做壞事,知道你沒有興趣知道那些價值是否乎合信仰原則,你只不過想事奉,想以行動去印證你對信仰的確信。
我們的教會有太多的掃羅。他們都是好基督徒,惟獨缺乏一點憂鬱,與自責。
(意識形態就是使你無法知道,確信的願望以外,才是真理的所在,於是你賴以為生的確信,使你成為追殺基督徒的掃羅。)
你可知,你是多麼的無知、多麼的不負責任,你根本不了解這個問題的爭議性,就把這些宣傳小冊子拿回教會,你只是以為教內已有不少知識分子已經為了這些問題提出辯護,你以為這樣宣傳他們過分簡化了的論據,不過是協助事工發展。但你卻是個又惡又懶的人,你不過是把主人賜你的文化資本埋在地底。
坦白的告訴你,如果你認真對待那些知識分子所持的論據背後的信仰關懷,你早就燒了這個小冊子,然後背棄所有事奉, 跑到街上幫助這個城市裡所有流離浪蕩的人。可是你沒有,你只是簡單地吸納這些知識分子的論點,你只是相信你的牧師,相信你宗派的神學院院長的個別言論,然後利用這些言論去印證你的侍奉崗位,去支持你所實踐的信仰原則。
你人云亦云,本身沒有獨立思考過的信仰見解,也沒聖靈的自立自主與合一,你只有一大堆的規章與慣以為常的習性。 你曾經令我多麼困惑,也因此激勵我憤發自強。
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感覺到,上帝彷彿告訴我,是時候離開這個教會了,因為在這裡,當我說出真話,只會帶來拆毀,引起你們的恐懼,然後疏遠我,排斥我。而我也知道你們是好人,你們愛惜我,我不想你們的手玷汙,不想你們變成殺害我的兇手,所以,我還是保‧持‧沉‧默。
但我發覺越是沉默,我們之間的嫌隙越深。我們的位置是多麼的扭曲,儘管我早應提醒你們,但我完全不可以質疑任何你們的所作所為,因為你們都是教會裡最熱心事奉的人。你們的崗位,你們的光環,就是你們的墮落,你們的虛偽。
我發覺,自己的教會其實等阿圖塞所謂的意識形態機器,每個熱心侍奉的人都是機器裡的一個齒輪,不問其由地發動著那些從美國保守政治俴染過來的意識形態。我知道不可把我看見的問題約化歸咎在某些人,某些事工,或某些教會定位,或是宗派傳統上面。正如罪的本質就是深陷文化不能自拔的結構性組成,我所碰見這個教會丑惡的面貌,只是我們社會文化的扭曲在教會裡的一種體現,但在這個罪惡還未得以顯明伸張之前,我必須潔身自愛,不可以助紂為虐,與世俗的墮落文化同流合污。
作為基督徒是應該有他的道德底線,我雖崇尚對人的寬容與開放,但無法接受一些無知的基督徒社群,在對一些電影文藝等重要的文化遺產未有充份理解之時,以道德的名義,宣傳動員或禁止信徒接觸這些文化遺產。我無法接受一些信徒,出於無知和怠惰,參與這些不義的勾當。為免受到這些扭曲的文化習性所薰陶,我必需與之保持距離。
因為一旦沉默久了,差點忘了我在沉默,差點還以為你們的錯謬無知才是真理,差點背棄了上帝。
是時候離開教會了,請容我當一個誠實的基督徒好嗎?
(在另一個世界裡,我會以同樣的方式祝福你)
這就是我轉返另一間教會的理由, 你會理解嗎,你會接納嗎,你會認同嗎?
你認為。阿惠會諒解嗎?你會否體諒我多點,你認為我有機會避免她的耶逾嗎?
你認為,在忠於主命與搏取弟兄姊妹認同之間,我可以有選擇嗎?我不得不遠離你們,不得不掩飾對你們的感覺和看法, 不得不在聚會裡緘默,被你們誤解,並忍受與你們相對無言的無奈。
當你站在天國的門檻以前,你緊記要向上帝開誠佈公──
是你遺棄了我, 不是我遺棄了你。
(我相信,我已原諒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