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幅很光亮、橙黃色的畫面。那年她十歲。耳邊不斷響起的,除了電視傳來的「啪啪」的槍聲,還有父母靜靜的飲泣聲。
後來,她就很怕到深圳。也許因為她的祖父就葬在羅湖的沙嶺墳場,毗鄰的城市好像也染上了那種灰沉沉的氣氛。然後,一擁而上的小乞丐、街頭騙案、愛滋針、偷內臟、有毒食品……都是讓她討厭河岸那邊的好原因。
直到那一年。她到某個內地城市,跟當地的學生交流。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並不因他們的種族、語言、成長背景和文化而改變。除了對人的基本的愛以外,她還第一次感到一種確切的,所謂「血脈相連」的感覺。是啊,血脈相連。對她來說,那是一個煽情的詞語。是拿著小紅書、吊著嗓子、慷慨激昂地朗誦的一個詞語。但她的確有這種感覺。
之後的日子裡,她到內地的次數不斷增加。是因為內地的經濟急速發展,漸漸變得跟香港很相似嗎?她不再對河岸的那邊感到陌生。她所到的內地城市都很乾淨、寬闊,有舒適的步行街和商場,摩登、前衛的高樓大廈比比皆是,吃的、喝的、玩的都多姿多采,有時候真令人樂而忘返。她感到某條界線漸漸地褪色。不必懼怕,也不必煽情。一種互惠互利的關係,僅此而已,簡單、舒服。
這年,她三十歲。
那幅她日漸淡忘的畫面,突然在不同的媒介中重現。響亮的「啪啪」聲、嚶嚶的哭泣聲,彷彿從未消失過。
她再次審視她所懼怕的片段。橙黃色的畫面逐漸明亮起來,內心的感覺也逐漸明晰。如果那只是世界上無數暴力事件的其中一件,她不會有這樣的感受。
於是,她參加了在維園舉行的那個聚會。燃起一支蠟燭,燭淚徐徐流淌;而恐懼,也隨著燭淚一點一點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