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甚麼尺度去測量盛世? 依據事實,還是社會氣候和人民情緒呢? 繁盛是指蓬勃的活動,標誌成功及富足,人民自我感覺良好。「感覺良好」可能是事情的起頭, 身體輕飄飄的那種狀態是界乎真實與不真實之間。
盛世可以是這一站已達幸福的感覺:
「這麼多不同取向的著名知識界精英如此和諧的共聚一堂,臉上都掛着真誠的愉悅,甚至集體亢奮,現在一定是個名副其實的太平盛世了。」(陳冠中:《盛世》頁6)
盛世也可以是得著一些、失去另一些:
「那是在官方話語所說的世界經濟進入冰火期,中國盛世正式開始之後……不論在北京或全國哪裡,我都看到人民過著好生活,覺得自己心靈充實,生活愉快無比,有一種從未經歷過的幸福感。是這樣的幸福感讓我再寫不出東西。」(頁31)
那莫名其妙的幸福感在書中不斷被強調,讀來反而格外令人不安,腦海浮現一本書名──中國近代思想家鄭觀應的《盛世危言》,這書有關中國形勢變化和民族危機感,恰巧陳冠中小說《盛世》第三部分題目是危言盛世。近年,很多人非常努力去了解轉變中的中國,書的封底羅列的十個獻策,是很好的指引。例如:「穩定第一的依法治國,以我為主的和諧外交。」
盛世可以是不完全的記憶,一種經編輯的記憶,日子久了,甚至無法記起被遺棄的部分。書中世界提到在書店,遍尋不見楊絳著作《我們仨》(頁132),這叫我想起最近的谷歌(Google)事件,有雜質的都被過濾,成就至清至純的「盛世」,以至「歷史真相明顯的不在、公然的失蹤。」(頁135)
《盛世》主角老陳是香港出生,台灣讀書,美國升大學,出了幾本書的文化人,也是「記者、小說家、大陸問題專家、勵志自我增值專家,也是暢銷書作者。」活躍於內地刋物讀書的文化政治群,故事發展圍繞他自身及幾個抱中國式理想主義的朋友的遭遇和變化。《盛世》作為陳的自傳,它卻是有關未來,所謂的未來又不過是三年後──二○一三,看它作虛構小說,它卻會時而抽離作時局分析。
每個小說人物所見的現實,補遺及重新縫合歷史,這班不能「嗨賴賴」的人不斷反省是甚麼改變了,努力在電影中、在書本中、在宗教中找盛世以外的種種。這班對老陳有吸引力又危險的人把老陳帶離開了安全區域(comfort zone),甚至成為一場綁架行動的軍師。結尾借失眠領導人何東生的口,在一場你情我願的綁架中,造就對話可能,劇場及電影感重,顯露了生存的荒謬及滲透開放後中國電影所展示的黑色幽默。
這書其實最關心的不是盛世,反而是盛世以外所遺忘的一切,在後現代符號世界無法解讀的非符號。作者對知識分子在盛世的身分是自覺的,也在書中進行反思。
「如果老陳當年不是當過記者,他大概也不會覺得事實必須受到重視,如果不是做過大陸文化人的訪談,也不懂得應該保留歷史的真貌。尊重歴史、事實和真相是一種後天學習回來而不是自然天生的價值觀,不見得受普世認同。大多數人對歷史事實真相都不在乎、都不會有所堅持。」(頁135)
作為知識分子,沒法獨善其身。就像老陳,作為基督徒知識分子,不是特別優越,但責任是難免,像書中落地麥子教會的高生產(頁161),顧慮的事情特別多,但他不是靠自己的力量,他願意盡本分,同時接受主的帶領。(頁180)
解讀盛世,是一場作者自我歷史解讀過程,也是作者對不能「嗨」者的召喚。Say no to “Hi”。